张岱之后再无茶

发布时间:2026-02-18 点击:0
张岱晚年在给自己写的墓志铭中说:“……少为花花公子,极爱繁华,好精舍,好美婢,好娈童,好鲜衣,好美食,好骏马,好华灯,好烟火,好梨园,好宣扬,好古董,好花鸟,兼以茶淫橘虐,书蠹师魔,劳碌半生,皆成梦境。年至五十,国破家亡,避迹山居,所存者破床碎几,折鼎病琴,与残书数帙,缺砚一方而已。布衣蔬食,常至断炊。回首三十年前,真如隔世。……好著书,其所成者有《石匮书》、《张氏家谱》、《义列传》、《琅环文集》、《明易》、《大易用》、《史阙》、《四书遇》、《梦忆》、《说铃》、《昌谷解》、《快园古道》、《傒囊十集》、《西湖梦寻》、一卷冰雪文行世。”不到三百字,一个花花公子的一生就这么完了。
张岱就是这样一个歌颂自己的高手,说得出“人无癖不可与交,以其无深情。人也无疵不可与交,以其无真气也”的人,张岱罗列了那么多喜好,只是为了在那些嗜好领域里多一些人,否则,难免孤单。
张岱“淫茶”足以使其忘记任何不快之事。张岱谈茶论水,创始了史无前例的布局,写出了之前有茶癖之人不敢写的文字。
明代许多写茶的人,都自己动手做茶,这与过往时代不一样。唐宋时代,煎茶也好,斗茶也罢,都还是操作层面。茶与人还没有完全融合,茶与人发生的关系是单向度的,茶品与人品的关系,在于找出来的相反。而在明代瀹茶过程中,开始有了很深的互动,毕竟,斗茶斗的是胜负,收获的是荣辱,人在茶外;瀹茶注重的是提升、一定与慰藉,人在茶内,拔高书写,为的是“吾道不孤”,茶罢人现,而不是人走茶凉、茶的精神、微妙就在其中。
张岱与高手合作,利用安徽松萝茶的制法,在日铸茶中参加茉莉配以改造,结果日铸雪芽“色如竹箨方解,绿粉初匀,又如山窗初曙,透纸黎光”。张岱并不满足于此,他还把改造后的日铸雪芽重新命名,称为“兰雪茶”。
“兰雪茶”打开局面,称霸一方,成为饮茶者的新宠。后世多有人在茶叶营销上学习张岱者,先包装山水,再拉几个名人句子或字画文字之类垫底,之后原料与制法利用乾坤大挪移东拼西凑,换个时髦花哨的名字,便倾力向市场推销。
许多人做不好,缘由只要一个,没有一个像张岱这样的人,可以写出神乎其神的文字。“成也萧何,败也萧何”,对茶来说,这个萧何也许是陆羽,是李白,是张岱……也许是任何一个人。从茶叶被人品饮以来,茶再也不属于自己,而是属于人。
人在草木间,草木如诗,美人如织,那是逝去的美妙。当茶作为一种媒介,变成一种时髦引领生活时,我看到的是人与人的关系,看到的是汉语里那种无法磨灭的歌颂精神。
张岱之后,再无茶,再无茶的传说。